相比于横屏适合展现宏大的场景和复杂的人际关系,竖屏的物理空间更适合表现单个人物和单一情节。人物的情感表达被放大到极致。“竖屏影像能够给观众带来‘与影像中的人物深度互动’的审美体验……给观众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场景体验”,⑨这意味着,越是观众熟知的叙事原型、越和观众心理接近的人物设定,越契合观众的固有认知框架,令其自发完成情节补充和情感投射。以“女性英雄”原型为例,在微短剧中,“复仇女”的人物类型比“侠烈女”的人物类型显得更为常见,因为竖屏的构图和个人化视角更适合聚焦单个人物的命运。 相较于宏大的、由因果关系驱动的叙事逻辑,微短剧更注重凸显情感内容,通过大量内心独白和特写镜头邀请观众代入与共情。事实上,女性题材微短剧确实以“都市爱情”“逆袭”“甜宠”“家庭情感”内容为主。⑩关系的建立与破裂、情感的背叛与弥合,构成了女性题材微短剧核心冲突的主要动因,而这与女性受众的消费心理和社会规训的影响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传统社会结构中,女性的幸福在很大程度上与她们建立和维持的关系深度绑定,如婚姻关系、亲子关系、婆媳关系等,而“女性有着更强烈、细腻、灵活的情感以及爱和受呵护的双重情感需求”,⑪因此,女性题材微短剧常常将错综复杂的因果逻辑压缩并转化为戏剧性的情感冲突,并通过人际关系的变化来提供结局方案。 (二) 受众心理:女性觉醒叙事对传统叙事内核的革新 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女性叙事的内核已经从传统的“伦理驱动”转向“欲望驱动”。在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中国古代传统故事中,叙事动力主要源于一套外部的、既定的社会伦理规范,故事的核心矛盾是个体欲望与伦理秩序的冲突,而故事的推进与解决旨在维护、修复和颂扬这套伦理秩序。女性的欲望,特别是对情爱、权力和物质的欲望,必须被隐藏、压抑或通过曲折的方式来婉转表达,如托梦、化蝶等,这也导致对中国古代女性内心世界的表现在传统故事中往往是缺失的。随着社会结构的转变,女性开始逐渐要求主动表达自身意志,这也导致了微短剧逐渐转向对女性观众欲望的满足,其叙事结构被设计成一种套路式循环:欲望受挫—积蓄力量—高潮反转/满足欲望。 微短剧常常以女性主角为核心,主要围绕其遭遇、情感和成长等经历展开,并对其内心情感进行细腻呈现,以使观众产生情感共振。第一,性格反转是微短剧中的常见表征之一。相比于传统叙事中对女性“温顺”“善良”等的强调,“理性”“睿智”“不畏强权”等特征成为微短剧女主角的常见人设。这种人设的转变源自当代女性主体性的觉醒,相对于“傻白甜”“受害者”等人设,女性观众更青睐主动掌控命运、依靠自身智慧突破困境的角色设定。就“贤妻良母”原型而言,相比于传统故事中女性以自身的美德与坚守使丈夫回心转意,微短剧中的女主角更多选择以智慧主动破局而非道德感化,从而重获亲密关系的主导权。例如,在《引她入室》中,郑萋在得知丈夫出轨并转移财产后,主动设下“美人计”诱惑并惩罚丈夫,其胆识与谋略更是成为她后续吸引其他异性的关键特征。第二,微短剧创作常常积极为女性欲望正名,凸显女性的情感和物质诉求。但部分微短剧存在价值内核扁平化、功利化的弊病,其所传递的女性价值取向也显得片面且狭隘。如在《偏偏偏爱你》《穿书富家妯娌,我和闺蜜齐上阵》等作品中,女主角穿越、重生后的核心诉求集中体现在对豪宅、豪车、豪门优渥生活的物质崇拜,以及对异性的生理性猎奇与欲望宣泄方面;在《读心老公有点甜》中,生活在21世纪的女主角作为养女被要求嫁给植物人老公“冲喜”,她非但没有产生对父权压迫和自身被客体化的愤慨,反而感到对即将迎来的豪门儿媳身份的向往。这种叙事设定将女性的自我救赎与成长简单等同于物质享乐与婚恋猎奇,扭曲了女性独立的价值内涵。这种世俗功利化的错误价值观,弱化了女性自我实现的深层精神意义,存在明显的价值导向偏差。 (三) 文化责任:政策引导下的创作者自觉 如果说技术逻辑决定了“怎么讲”,受众心理决定了“讲什么”,那么政策引导下创作者的文化责任则回答了“为何讲”的问题,它将创作者对自身文化影响力的认知从自发状态推向了自觉状态,并由此推动微短剧中的女性形象重构实现守正出新。 当微短剧覆盖近7亿用户、成为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文化载体时,创作者对女性形象的塑造便不再仅仅是商业策略,而成为一种文化责任。微短剧创作每重构一个具有主体性的女性原型,就在为观众提供一种新的认知可能。然而,这种文化自觉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下,很长时间处于被遮蔽的状态,对“爽感至上”的行业惯性而言,其意味着放弃已被验证的变现公式。政策引导恰恰在这一关节点上发挥了激活作用。自2022年起,相关部门先后出台一系列措施,引导微短剧健康发展,推出精品扶持、“微短剧+”等专项计划,鼓励现实题材与传统文化类作品的创作,为创作者发挥文化自觉的主动性提供了制度性保障与市场空间,使其敢于走出舒适区,尝试兼具商业价值和文化内涵的表达。 在这一背景下,创作者的文化自觉迅速转化为丰富的实践成果。《马背摇篮》便是一部典型作品,其讲述了延安第二保育院的保育员与战士护送136名革命后代安全转移至太行解放区的故事。保育员文纫秋身上既有“贤妻良母”原型善良、温柔的美德,又有“女性英雄”原型坚韧、果敢的风骨。该剧对人物形象的创作不再拘泥于对个人情爱与恩怨的浅层叙事,而是以守护后代、坚持信仰为精神核心,塑造出饱满立体、兼具历史厚度与精神力量的红色女性群像。相关政策的出台,为微短剧中女性人物原型的现代重构提供了价值指引与制度依托。创作者应严守创作底线,主动肩负起引导大众认知的文化责任,突破同质化困境,塑造具有艺术光彩的女性形象。 03
提升路径:人物原型的拓展与叙事内核的深化 虽然微短剧中的女性形象承继并重构了四种女性人物原型,但这种承继和重构仍存在着内容同质化、形象标签化、价值浅表化等问题。针对这些问题,本文提出拓展人物原型和深化叙事内核两条提升路径。 (一) 拓展人物原型:对人物原型的分析、重估、融合与重构 当文学作品触及诸如人性、命运、道德这些永恒的母题时,往往会迸发强大且持久的感染力。对于微短剧创作而言,将中国传统故事中的女性原型进行挖掘、整理、分类并大胆改编,不仅能精准切中当代观众复杂的情感结构,而且能在叙事上实现创新突破。 1 对人物原型的分析与重估 中国传统故事作为世代民众集体书写的精神载体,其中蕴藏着许多尚未被充分发掘的女性人物原型,值得被梳理和重新评估。对女性人物原型展开深入研究,需要准确把握其生成与流变的历史语境,因为人物原型的兴起与衍变,始终依托特定时代背景与社会集体心理,微短剧创作要深挖其内涵的文化意蕴。以“女扮男装”原型为例,其代表人物包括《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祝英台、《女驸马》中的黄崇嘏、《孟丽君》中的孟丽君等,她们以“伪装性别”的方式突破社会规训,主动争取受教育权利、实现人生理想与追求婚恋自由,挑战了传统性别秩序。而当下诸多采用“女扮男装”原型的微短剧,往往只借用身份错位制造喜剧效果、设置婚恋圆满的套路结局,却遗失了人物原型中关于女性冲破性别桎梏、追寻个体价值的精神内核。 对原型的重估,并非只是简单地对人物原型做出优劣评判,而是以辩证视角重新审视传统人物原型的历史局限与当代阐释空间。例如,古代史书和文学作品中有许多“殉节烈女”的形象,如《孟姜女送寒衣》中的孟姜女、《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以及《列女传》中历代殉节女子等。在传统封建礼教与宗法伦理框架下,殉节烈女被主流社会奉为道德楷模,而在当代看来,殉节烈女是封建父权礼教规训下的悲剧产物。因此,在对这些人物进行微短剧改编时,可保留人物身上重情重义、品格坚贞、有底线、有风骨的人格特质,但需剥离依附性、殉身式的价值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