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微短剧中的女性形象对中国传统故事中的女性人物原型进行了承继与重构。“报恩仙女”“贤妻良母”“薄命红颜”“女性英雄”等传统人物原型在微短剧中以新的面貌出现,这种创作延续和重构,本质上是技术逻辑、受众心理与创作者的文化责任共同作用的结果。微短剧可依托两种路径更好地塑造女性形象:一是对女性人物原型进行分析、重估、融合与重构,以此塑造更为立体的人物形象;二是让叙事实现理与情的平衡。本文刊发于《中国电视》2026年第6期。 文丨张碧芸 张骋 责编丨一申 在数字时代的文化景观中,微短剧作为一种新兴的叙事形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赢得市场。2025年,我国微短剧用户达6.96亿,在全国网民中占比近70%;同年微短剧、漫剧产业总规模约1000亿元,接近当年全国电影票房的两倍。①微短剧的规模化类型生产依赖于一套行之有效的叙事程式,而在深入剖析这些程式之后不难发现,微短剧关于女性命运、情感与欲望的讲述,在很大程度上与中国传统女性人物原型存在着承续与重构的关系,构成了一条跨越千年的叙事脉络。 从中国传统神话、诗歌到话本、戏曲,再到现代的戏剧、影视剧等,一些人物和情节设置特征在历朝历代的不同艺术形式中反复出现。“从‘大戏剧’的角度来看,网络微短剧延续了虚构叙事的传统艺术样式,依然是一种脱胎于戏剧母体、以人物演故事的演剧形式。”②而原型作为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文化密码,承载着中华民族的精神记忆与价值追求。荣格认为,人在出生时就具有先在的、典型的“行为模式”(本能)和“领悟模式”(原型),③其深藏在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中,可以整合个体碎片化的生活体验,赋予其群体共通的象征性内涵,最终在梦境、神话与艺术作品中形成原型意象。原型意象具有普遍性与跨文化性,它的涌现不受个人意识的控制,当一个原型意象被触发时,其带有的情感震撼力可以瞬间打动观众。在此之后,加拿大学者诺斯洛普·弗莱吸收了荣格的理论,将原型定义为“一种典型的、反复出现的意象”。④有研究者认为,“一切文学都可以看作是以仪式的方式所演出的人类的亘古的梦”“人类之所以有做不完的梦,是因为人类有永不满足的愿望”。⑤微短剧中相当一部分女性形象的艺术魅力在于其与深植于集体无意识中的人物原型之间的深刻联结。 01 
微短剧女性形象的原型重构
中国传统故事中的女性人物原型,指的是在中国古典诗歌、民间传说、戏曲和小说话本等传统艺术作品中反复出现、承载着集体无意识的女性角色模型与命运模式。较常见且有较大影响的有四类:“报恩仙女”原型,此类女性大多身份尊贵、家境优越,主动帮扶出身寒微、地位卑下的男性伴侣,如《董永遇仙传》中的七仙女、《西厢记》中的崔莺莺等;“贤妻良母”原型,该类女性常常以牺牲、奉献、忍耐为美德,维系家庭秩序,如《铡美案》中的秦香莲、《琵琶记》中的赵五娘等;“薄命红颜”原型,此类女性虽然兼具才情美貌,但往往德行不全或者误入歧途,这不妨碍她们依然渴望爱情并试图回到传统家庭秩序和社会伦理秩序中,如《聊斋志异》中的狐妖、《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的莘瑶琴等;“女性英雄”原型,其描述女性突破“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分工模式并建立功业,如花木兰、穆桂英等。上述四类女性人物原型在当代微短剧中得以延续的同时,其内在的叙事范式与价值导向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一) 对“报恩仙女”原型的重构 在中国传统故事中,相比于描写女性通过婚姻实现阶层跃迁的作品,刻画寒门士子得到出身显贵、家境优越的上层女性的爱慕的故事显得更为盛行,其叙事模式主要包括仙凡相恋、名门淑女配贫寒士子等。此类故事中的女性形象既有《搜神后记》中的田螺姑娘、《柳毅传》中的龙女、《董永遇仙传》中的七仙女、《牛郎织女》中的织女等女仙,又包括《西厢记》中的崔莺莺、《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五典坡》中的王宝钏与《聊斋志异·封三娘》中的范十一娘等大家闺秀。此类女性普遍拥有较高的身份地位与很好的物质条件,在两性关系中积极主动且乐于奉献。然而,这一叙事倾向并非源于古代女性群体对寒门士子的天然偏爱,而是由于传统男性作者赋予了女性角色以鲜明的工具属性。曹雪芹曾借《红楼梦》中贾母之口,流露出对此类叙事的戏谑与批判:“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⑥由此也可佐证,此类婚恋叙事所描绘的相处模式,在古代现实社会中其实并不普遍。此类女性形象更多是为底层男性提供情感慰藉,是男性群体精神愿景的文学投射。反观描述底层女性实现阶层跨越的婚恋叙事,则难以实现对男性才学与品性的价值烘托。因此,即便古代文学中存在少数女性得到权贵男性青睐的故事,如《酉阳杂俎》中的叶限、《蛇郎娶妻》中的三姑娘等,此类故事的存世数量与传播影响力仍相对有限。 在当下的微短剧中,依托婚恋实现阶层跨越的叙事出现了性别倒置,这一现象折射出微短剧创作倾向的明显转变。2025年微短剧行业用户数据显示,“男性用户占比约48%,女性用户占比约52%”。⑦庞大的女性受众群体决定了许多微短剧创作采用女性视角,将男性角色塑造成集财富、权势与专一深情于一体的理想伴侣。《2025短剧内容消费洞察》报告显示,在6000部短剧的标题分析中,“总裁”一词出现频次高达386次,霸总型恋人依然是市场主导,⑧如《捡个总裁谈恋爱》《闪婚老公竟然是全球首富》《退婚后转身嫁给千亿总裁》《闪婚后被千亿老公宠上天》等。这种对爱情和阶层跃升的渴望不仅跨越了性别,而且跨越了年龄。近年来,随着中老年题材微短剧的兴起,描述中老年女性跨阶层婚恋的微短剧频频出现,其核心受众主要是50—70岁的女性群体。在《闪婚老伴是豪门》《怦然心动五十岁》《半路夫妻暖心年》等银发婚恋题材作品中,女主角多为隐忍付出的苦情母亲、保洁或保姆等,男主角常是隐瞒身份的银发总裁,如假扮水电工的董事长、装扮成农民的总裁等,剧情主要描述的是中老年女性从“家庭牺牲者”到“被爱与被守护者”的角色转变。此类叙事的盛行源于受众寻求情感代偿的心理诉求,既固化了男强女弱的性别刻板印象,又消解了女性独立主体意识,极易扭曲大众的婚恋价值观与现实认知。 当下爱情题材微短剧普遍采用先婚后爱、契约恋爱、霸总甜宠等套路,剧情聚焦私人情爱与逆袭“爽感”,存在人设标签化、剧情同质化等突出问题。而要摆脱这些困境,微短剧创作就需跳出固化套路,在情感叙事中融入历史厚度与精神内核,以拓宽叙事可能性。以现有微短剧为例,《请回答1937》以一部跨越时空的手机串联古今,将男女之间的真挚情感置于抗战的背景之中,让儿女情长与家国命运紧密交织;《赵小姐的日记》以日记为叙事载体,串联了不同年代的人物境遇与情感抉择,使情感表达更具思想深度。将微短剧叙事融入真实的历史与时代语境,能够有效丰富文本的内容层次与思想内涵,成为突破行业同质化困境的有效路径。 (二) 对“贤妻良母”原型的重构 “贤妻良母”是中国传统社会公认的理想女性形象。西汉刘向曾编纂一部专门记述女性事迹的传记类史书《列女传》,在现存的前七卷中,收录了105个女性的故事,将母仪、贤明、贞顺等特质列为女性的典范品质。在《女诫》《内训》《女论语》和《女范捷录》等古代女性教育书籍中,也明确以史传和训诫为女性设立了极高的道德标准。“贤妻良母”包含“贤妻”与“良母”两层内涵,分别代表妻子与母亲两种家庭角色。而在许多微短剧中,“贤妻”普遍被塑造为“受气原配”,“良母”则被诠释为“全能宝妈”。 “受气原配”的叙事套路常表现为,贤惠妻子常年隐忍付出,却接连遭遇丈夫背叛、第三者滋扰与婆家苛待等,女主角最终不仅成功逆袭复仇,还收获了丰厚财富。在《引她入室》《贤妻难当》《全能主妇》等剧中,女主角前期的完美主妇形象是对传统婚姻性别角色的一种符号化呈现,而其后期的转变与复仇,则体现了女性对传统婚姻性别角色的反思与审视。然而,许多婚姻题材微短剧刻意放大婚姻中的冲突,简化或回避现实婚姻中的复杂矛盾,并主张采用极端化方式解决问题,不仅扭曲了现实婚姻的真实面貌,还传递出片面消极的婚恋观念,难免加剧观众的婚恋焦虑与对立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