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高原之上》近日在总台央视纪录频道(CCTV-9)黄金时段播出,该片创作历时三年,主创人员深入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内蒙古高原,跟踪记录返乡青年、能源建设者、科研人员、生态管护员、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等20多位奋斗者的工作与生活轨迹。本文从2024年1月《中国西北角》项目论证研讨会上的原始发言出发,检视这部作品在多大程度上回应了当时的创作主张,又在哪些层面超出了策划阶段的预设。《高原之上》跳出了西部题材纪录片风景猎奇、人物符号化的老路,以平视视角记录高原普通人的命运抉择,在个体与土地的共生关系中建构起扎根现实土壤的高原精神谱系。

2024年1月,在《中国西北角》论证会上,提出了祛大求真、纠偏常识、纪实守真、立人为核等四条建议。所谓“祛大求真”,是针对当时普遍存在的概念堆砌与悬浮叙事而提出的,大题材必须落地于小人物、小生活、真现实,宏大空泛的命题叙事缺乏力量。所谓“纠偏常识”,是基于纪录片承担公共文化普及功能,全国受众对西北的地域、民俗、产业现状普遍存在误读,这些误读需要被影像纠正,比如,兰州没有“牛肉拉面”,兰州人叫“牛肉面”,这个常识问题不解决,拍《中国西北角》,观众很难信服。在某次评奖活动中有一部关于脱贫攻坚的参评作品:问养了几只鸡,说8只,问一天生多少个蛋,回答说10个, 8只鸡一天生10个蛋,这种常识问题不应在片中被观众找出来。所谓“纪实守真”,是强调所有故事、人物、细节、变化,必须是“真实拍出来”,而不是文案“写出来”、后期“做出来”,撰稿把一部作品全确定了,但有的作品“真”写不出来,如果硬写出来,纪实的力量就会打折扣,拍的镜头再古朴,镜头再简单,一定要拍出来。所谓“立人为核”,是认为九十余年前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记录了土地变局与时代民生,却受时代所限,未能深入普通人的内心抉择与观念蜕变,新时代的影像书写必须补足百年纪实空白,见人、见事、见生活、见观念、见质变。
一、祛大求真:从“小人物”到“大结构”
《高原之上》在“祛大求真”方面做得不错,它没有去讲“生态文明”“新能源革命”“乡村振兴”这些大词,而是把镜头沉到龙羊峡的船上、锡林郭勒的草原上、三江源的大雪里,曾巴第一次直播时的笨拙、孟根陶丽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账本、周学飞被一枚角阀挡住脚步的七年实验,都是“真”,而导演手记里说“镜头真正愿意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这部作品最终落点是“20多位奋斗者”,是“返乡青年、能源建设者、科研人员、生态管护员、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这个定位本身没有问题,但该片从一开始就奔着“奋斗者”去拍,那么曾巴的笨拙、孟根陶丽的犹疑,就容易被提炼成“奋斗”的注脚,而不是“人”的本相。不过需要补充一点:“祛大”不等于“没有大”,祛的是空泛的大、悬浮的大、概念的大,不是把“大”本身当成敌人。范长江写《中国的西北角》,写的是背井离乡的底层民众、十室九空的萧瑟村落,通过他笔下那些个体的遭遇,读者看到的是整个西北的社会肌理,他没有回避“大”,而是让“大”从“小”里长出来。《高原之上》拍到了曾巴的笨拙、孟根陶丽的账本,但这些“小”背后的“大”还可以再触及一些:曾巴为什么现在才做直播?龙羊峡的旅游开发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孟根陶丽的账本上,草料价格的波动曲线和整个草原产业转型的节奏是什么关系?这些“大”的东西,该片如果再多拍一点,可能就更厚实了。“祛大求真”如果只停留在“小人物、小生活”的层面,而不触及支撑或限制这些小人物的结构性条件,那么“真”就容易被简化成一种情感真实,而不是社会真实。情感真实是好的,但还可以更好,因为纪录片如果只让人感动,不让人思考,那么它的分量就会轻一些。

二、纠偏常识:被低估的贡献
《高原之上》没有去拍“大漠孤烟直”“春风不度玉门关”这类意象,它拍的是龙羊峡的虹鳟鱼养殖、锡林郭勒的马术俱乐部、三江源的猎隼保护、察尔汗盐湖的提锂工艺,这些具体的东西比任何宣传口号都更能“纠偏”。从片名来看,《我的故乡在等我》《追风聚光我在行》《我和老外做买卖》《山河之间我的家》《我们也有新绝活》《高原之上的歌谣》,六集作品,六个切面,每一个都是从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行当进去的,这种分集方式本身就是在“纠偏”,因为高原不是一种颜色,高原是六种以上的活法。
不过“纠偏”还可以再往深处想一想。“兰州没有牛肉拉面”是一个常识,但这个常识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全国人民都以为兰州有牛肉拉面?这个误解是怎么形成的?谁在生产这个误解?旅游宣传、影视作品、美食节目,在这些误解的传播链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高原之上》拍到了“风景背后的人”,但“风景”本身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西北”这个视觉印象是怎么被建构的?纪录片在“纠偏”的同时,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它自己是不是也在生产一种新的、关于西北的视觉印象?纠正一个常识容易,反思常识背后的生产机制更难,但纪录片如果愿意做这个难的事,它的价值就会更长久。
三、纪实守真:从“拍出来”到“见观念”
《高原之上》在“纪实守真”这条底线上守得很稳。导演手记里有一段话令人印象深刻:“纪录片不会用宏大的语言解释一方地域,因为真正的现实,本来就体现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片中那些反复涂改的经营账本、岁月摩挲的旧船桨、缝补多次的劳保手套、密密麻麻的实验笔记、日渐磨损的登山鞋,这些实物细节是“拍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拍出来”之后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因为“拍出来”之后,如何组织这些素材,如何让这些“真实”产生意义,如何让观众从“曾巴的笨拙”中看到“高原老一辈的自我更新”,从“孟根陶丽的账本”中看到“草原产业转型的集体困惑”,这才是纪录片真正的功夫。《高原之上》用了留白、克制、不解释的语态,导演手记说“将思辨空间、认知判断、时代解读全部交还画面、交还观众”,这是一种成熟的伦理自觉,但留白不等于没有结构,克制不等于没有判断,该片的结构、剪辑的节奏、素材的选择本身就是在“解释”,就是在“判断”,只是这种解释和判断不是靠旁白说出来的,而是靠影像本身做出来的。“拍出来”是底线,“见观念”才是目标。“见人见事见观念”,这三个词是一体的,见人是基础,见事是路径,见观念才是目的,纪录片如果只停留在“见人见事”,而“观念”没有被影像本身逼出来,那么“拍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写出来”,只是把文案换成了画面,把旁白换成了留白,如果只是这样,那纪录片的力量还是会打折扣。
四、立人为核:从“人与高原”到“时代命题”
《高原之上》没有造英雄、没有塑样板、没有编故事、没有做美颜式纪实,曾巴的拘谨、孟根陶丽的犹疑、周学飞的苦等、桂娟的牵挂,都是“人”,不是“符号”,人与高原不再是改造与被改造、帮扶与被帮扶的单向关系,而是彼此滋养、互相塑造、同步迭代、共生成长的命运共同体。但“立人”之后,“人”与“土地”的关系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导演手记里说“熟悉一个地方,并不等于真正理解一个地方”。范长江写《中国的西北角》,他不是在“理解西北”,而是在“被西北的问题追着跑”,他写西北,是因为西北的问题和整个中国的命运连在一起。《高原之上》拍的高原,也不只是高原的高原,绿电、算力、返乡、跨境贸易,这些变化和东部城市里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和全球产业链的每一次波动、和中国式现代化这个更大的命题,都是连在一起的。纪录片如果能让观众感受到这种连接,而不仅仅是“原来高原上还有这样的人”,它才真正接住了范长江当年那支笔的分量。

《高原之上》把镜头沉到了普通人身上,它用留白替代了解释,它用影像本身而不是旁白来完成叙事。三年,三个高原,20多位普通人,6集作品,这个体量和耐心就值得尊重。但“祛大求真”之后,如何让“小”真正通向“大”?“纠偏常识”之后,如何反思常识背后的生产机制?“纪实守真”之后,如何让“拍出来”真正“见观念”?“立人为核”之后,如何让“人”与“土地”的关系通向更大的时代命题?这些问题不只属于《高原之上》,也属于整个新时代重大现实题材纪录片。重大题材的时代价值从来不靠宏大叙事堆砌,而靠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蜕变托举,但“真实”不是终点,“蜕变”才是,纪录片要做的,不只是“记录”这个时代,而是在记录的过程中,让这个时代的观念冲突、人生抉择、精神蜕变从影像里自己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