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对群体而言,每个人都是另类。特别是在内心里,每个人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那么您进入创作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杨亚洲:我觉得我们十几天在麟游的体验生活,对《桑树坪纪事》的成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采访者:在麟游,您经历了什么?
杨亚洲:我们4个男同学住在老百姓家十几天,天天四菜一汤:一碟盐、一碟辣子、一碟酱油、一碟醋,一碗面汤。我们是有所准备的,来的时候自己带了一些罐头。但是吃饭的时候,那家里面的孩子就瞪着眼睛在那儿看着你,头发都像张飞似的,就那么看着你,你就得把这个罐头给孩子。但是过了几天,我们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终于拿着自己剩下的那瓶罐头,一下子就钻进了高粱地,咵咵赶紧吃……我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让我们奠定了《桑树坪纪事》那样的一个基础。
采访者:确实很艰苦,那要走的时候,心里头有“舍不得”吗?
杨亚洲:要离开的时候,这么多天跟村里的人也有感情了。我们第一学期都有一些小品练习,没有班费的时候就到外面去演出,挣点班费改善一下生活。所以说我们就有一个固定的观察生活练习,在准备走之前,我们决定演给村里的老百姓看。我们村在这边,那边还有村子,喇叭就说中央戏剧学院的人明天要走了,今晚要给我们演出,希望大家都来看。沟壑那边的村子里的人听到了这个广播,他们白天就下来,走一天沟壑到晚上看我们的演出,看完之后再走回去,要走到第二天早上天亮。
我演过很多小品,也看过无数的小品,但是那次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我认为最棒的一次小品演出。我们班23个人,有10个女同学,她们从村里头的大姑、大姨、小女孩那借衣服,包括她们拿的那个筐什么的,就都把自己“武装”起来,不化妆,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就像那些农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
采访者:看来好的创作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杨亚洲:但现在拍戏的情况不是这样。服化道全按剧本走,演员根本没法去创造。导演不懂演员,演员也没法跟导演沟通。所以我就经常跟主管领导说,现在我们的艺术院校培养编剧、导演和演员,前两年一定要上大课。作为导演怎么能不懂表演、不懂编剧,那你是什么好导演?编剧不懂表演、不懂导演,能成为什么好编剧?所以说这是特别大的问题。编剧不懂表演,人物怎么塑造?导演不懂表演,怎么要求演员?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必须解决的。我们现在拍摄的很多东西都是拍给眼睛看的,拍人的内心、让观众产生心灵碰撞的作品比较少。
采访者:想拍好戏,离不开脚踏实地的实地考察,这也是您的作品那么真实动人的原因。
杨亚洲:你要搞创作的话,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我觉得今天这句话依然适用。你不睁大眼睛看今天生活的变化,创作哪来的源泉?
03
不靠一种风格打天下
杨亚洲:我自己入行之后拍了这么多年戏,以前做演员,后来上中戏学习表演,改行做导演。我导了那么多电影和电视剧,可我是一天导演课都没有上过。我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的,我不仅拍电影,还拍电视剧。电视剧拍完了再回来拍电影,电影不景气的时候,我再回去拍电视剧。
采访者:那您这么多年拍下来,除了真实,还有没有什么是您一直坚守着的?
杨亚洲:这么多年来,我的创作实际上有个原则。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我不靠一种风格打天下。比如说我拍过一部电视剧叫《嘿,老头!》,是李雪健、小宋佳、黄磊演的。我把原著完全改了。李雪健的角色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是“惹事”来推动剧情;李雪健就问我:“我怎么老惹事?病人惹事是可爱,但如果我是个清醒的人,老惹事不就讨厌了吗?”后来我是这么解决的:第一,把小宋佳的爸爸去掉,让她把心里话都说给李雪健听,把内心戏外化出来;第二,李雪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让他自己把握;第三,用电影手法来拍;第四,专门找了个偶像剧演员,跟小宋佳那条线按偶像剧的方式来拍;第五,请岳云鹏来演一个喜剧的、荒诞的角色。正剧、偶像、荒诞、喜剧,我全糅一块了。我觉得现在拍戏,不能靠单一风格打天下。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某种固定范式,而是对生活本质的精准捕捉与多元表达。
采访者:您在影视界这么多年得了很多奖,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杨亚洲:我在创作上有15年的幸福时光,根据自己的爱好,拍什么、怎么拍,拍电影还是拍电视剧,是我说了算的。这是我最幸福的事儿。我拍的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给我感触很深的东西,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我有很大一部分是原创的。
还有一个比较有心得的地方是,我是在西安电影制片厂工作了五年、有了一定的片场实践再去上学的,我就特别清楚哪个东西对我有没有用,没用我就不学,有用就拼命地学。我上中戏表演班的时候就已经下决心等毕业回去之后就改行做导演。所以我在中戏那两年,更多的任务是完成我那个当导演的梦想。所以说每当有独立的小品,包括生活练习,我都做导演,除了编就是导,为了完成我的“导演梦”做准备。那时候我每天夜里十一二点钟都不去宿舍睡觉,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排练厅。我真的觉得那一段创作时光对我今天的创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在西安电影制片厂先是给周晓文当《最后的疯狂》的副导演,后来跟黄建新联合导演《背靠背,脸对脸》《红灯停,绿灯行》。我第一部独立电影是《没事偷着乐》,也是给西安电影制片厂拍的。第二部《美丽的大脚》也是给西安电影制片厂拍的。后来我还拍了一部《空镜子》,这个《空镜子》是给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拍的。我觉得我可能跟别人不一样的,就是说我是拍几年电影,拍几年电视剧。
采访者:您觉得当电视剧导演和电影导演的区别是什么?
杨亚洲:当年我们拍电视剧的时候,电视剧是被电影厂的导演瞧不起的。那个时候大家觉得电视剧是快餐文化,电影才是艺术。他们看不起电视剧,这样会有一种结果,就是拍电视剧的时候,他们拍得极糙,赶紧拍就想挣点钱,之后还得回电影厂搞电影、搞艺术。没把电视剧当作一回事儿,电视剧他拍不好,一旦有机会拍电影了,他觉得这是艺术了,那认真的,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得天衣无缝,但是片子出来观众一看太矫情了。拍电视剧不认真,拍电影太认真,我觉得我恰恰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一些教训。
采访者:这种情况确实值得人深思。
杨亚洲:所以说我把这个东西当作一种良性的循环。我拍《空镜子》时候,根本不知道电影怎么拍、电视剧怎么拍,我只有一台机器,就像拍电影那样拍,两个月拍20集。结果姜武有13集的戏,他只给我9天的时间还嫌我慢。第一个是因为他9天比较便宜,第二个是因为毕竟他是好演员,我说那我就争取9天拍完呗,结果我8天半把它拍完了。这是什么概念?就是这个场景我可能有10场戏,我要演员全的话,一趟就解决问题了。但是姜武只有2场戏,拍完这2场他就得走,剩下8场到哪天再有时间再来。所以实际上是我的工作量加大了,但是为了他我认了。姜武特别喜欢《空镜子》,他说:“亚洲,我特别喜欢这片子。你有这样的戏,你也找我。”后来拍《家有九凤》的时候,他一天都没离开剧组。
采访者:您是在用电影的标准来拍电视剧吗?
杨亚洲:他们就说,“你拍的不是电视剧”。我说那我拍的是什么?他们说,你拍的是10部电影。台湾的导演说:“亚洲,你在大陆当导演真幸福。老百姓喜欢你,圈子里的人也喜欢你。”他说这种情况在台湾没有。
其实每一个创作的环节都跟我遇到的时代、遇到的创作环境有关。我拍了大量的剧,有一年对我来说实际上特别重要。我那一年拍了两个电视剧,这两个电视剧所有的人看过了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这是一个导演拍的。一个是特别写实的电视剧,叫《八兄弟》,我是原创,写的是在北京打工的农民工的故事。我觉得那个《八兄弟》是我的最爱。我还拍了一部电视剧,叫《没有语言的生活》。
采访者:听说这部戏拍得一波三折?
杨亚洲:是的,我觉得这是我拍的最难的一部戏,也是拍得最美的一部戏。它写了三个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听不见,一个看不见,他们三个后来在一起生活。这部戏是根据作家东西的一个短篇小说改编的,人物没有前史,他就是写这个人的状态和广西的风俗。东西让我拍成电视剧,但电视剧这样拍不行,得完全展开。我说我要拍,你得来写,东西说我跟着你写。我们一集一集拍,写一集拍一集。拍到还剩4集的时候,东西就跟我说,你什么都可以改,什么我都可以按你的意思写,但是我这名字你不能给我改,他的小说的名字叫《没有语言的生活》,主要是写三个主要人物的关系,但是最后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开始共同生活的时候,这个戏就只剩最后4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