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的框架结构 通过系统梳理诉权滥用治理的现实困境及深层原因,可以发现前述治理弊病本质源于治理模式碎片化与贯穿全程的逻辑框架缺位,单一、分散的应对思路难以化解当前多重治理难题。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是立足我国诉讼制度运行规律、整合法理基础与实践需求形成的系统化理论框架。该框架按照诉权界定、滥用识别、梯度惩戒、动态保障的逻辑层层递进、有机协同,形成闭环式治理结构。 (一)以诉权界定为逻辑起点 第一,明确正当诉权的内涵与界权阶段的功能。正当诉权的清晰界定是开展诉权滥用治理的逻辑前提,也是构建整个治理体系的起点。诉权在权利属性上区别于实体权利,不以实体请求权必然成立、胜诉结果必然发生为前提,而是当事人得以合法进入司法程序、请求国家予以公正裁判的程序性、资格性权利,集中体现现代法治国家所保障的接受裁判权、诉诸司法权的核心意涵。作为诉讼程序启动的源头性权利,正当诉权承载权利救济、纠纷解决、秩序维护、权利保障等多重制度功能,其规范行使既是立案登记制改革的价值内核,也是司法公正与程序正义得以实现的基本保障,更是平衡个体权利保障与公共司法资源配置的关键支点。界权阶段的体系功能,在于以正当诉权的规范界定完成治理体系的起点建构与标准确立,为诉权滥用治理体系奠定基础。界权阶段具有不可替代的制度价值:一方面,通过对正当诉权内涵、构成与边界的厘定,为整个治理体系确立逻辑起点,使后续识别、规制、保障阶段均建立在稳定、清晰的权利基准之上,从源头上解决因界权模糊引发的标准混乱、裁量失序等系统性问题;另一方面,将诉权理论转化为可理解、可遵循、可检验的界权标准,为当事人提供稳定的行为预期,使其明确知晓诉权的正当行使方式、范围与边界,并为司法机关提供统一的判断基准,减少裁判分歧,提升法律适用确定性与权威性。 第二,正当诉权界定以诚实信用原则为价值基石。诚实信用原则是贯通实体法与程序法的基础性原则,要求各方诉讼参与人秉持善意理念、恪守诉讼义务,在依法主张自身诉求的同时,兼顾他人合法权益与社会公共利益。该原则能够弥补成文法规则的滞后性与形式局限,纾解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内在张力,既对当事人诉权行使形成内在约束,也为司法机关划定权利边界、甄别各类失范行为提供价值指引,由此成为界定正当诉权边界的价值基石。在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中,诚实信用原则并非单纯的道德倡导与抽象的价值宣示,而是贯穿正当诉权边界划定全过程的底层逻辑。其一,从源头规范诉讼主体的行权资格,杜绝无关主体随意启动司法程序、不当利用诉讼资源。其二,严格约束诉讼活动的事实基础,否定虚构纠纷事实等不诚信行为,筑牢诉讼活动赖以存续的客观前提。其三,限定诉讼行为的行权初衷,防止当事人借司法渠道谋求不正当利益,禁止拖延义务履行、恶意排挤竞争、不当索取利益等目的异化行为。在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中,诚实信用原则居于价值统摄地位,为诉权边界划定提供根本遵循。诉权滥用治理的本质不在于压缩、限制合法诉权,而是依托诚实信用原则的价值导向,规制背离主体适格要求、脱离客观事实基础、违背正当诉讼目的的失范行权行为。 (二)以滥用识别为判断环节 第一,明确诉权滥用识别的价值导向与基本构造。诉权滥用识别的开展必须以正当诉权的清晰边界为前提,本质是将抽象的界权标准转化为可操作的具体行为判断,核心要义在于对诉权行使是否逾越正当范围作出准确的法律评价,完成对正当行权与权利滥用的甄别。诉权滥用识别的开展需依托明确的价值导向。诉权作为当事人的基础性程序权利,其行使应遵循法无禁止即自由的基本逻辑。诉权滥用识别的开展并非无边界扩张,而是以尊重正当诉权为首要前提,识别标准应清晰、客观、可预期。诉权滥用识别的基本构造需遵循三层递进逻辑:一是规范对照,将当事人诉讼行为与正当诉权的行使边界相比对,判断是否存在越界情形。这一思路与两大法系早期的筛查逻辑高度契合。大陆法系普遍通过前置审查过滤不当诉讼。例如,法国由审前准备法官在案件准备阶段专属处理程序抗辩、终结诉讼的附带事项和不予受理抗辩;对因参与公共讨论而被提起的诉讼,还可依特别规则快速驳回明显无根据的请求。英美法系虽未明确区分起诉要件与诉讼要件,但通过可诉性要求对案件进行前置筛选。例如,美国宪法以“案件或争议”限定联邦司法权;联邦法院判例据此发展出诉讼资格、成熟性、争议失效和政治问题等可诉性审查规则。二是行为分层,要审慎考量行为人主观状态,区分程序瑕疵、一般不当行使与恶意滥用,重点是排除轻微、无害、无主观过错的行为。三是危害检验,判断行为是否造成司法资源浪费、相对人权益受损或诉讼秩序扰动,形成“行为越界、主观可责性、危害后果”的综合判断结构。这一构造承接界权阶段的基准,为后续规制提供参照依据,是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中承上启下的关键枢纽。 第二,滥用行为识别以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为核心标尺。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发轫于罗马法“任何人不得滥用权利加害于他人”的古老法理,经两大法系的理论继受与司法演进,已发展为贯穿实体法与程序法的通用原则。该原则要求权利行使应当符合制度目的与公共利益,不得超出内在边界,诉权兼具私益救济与公益属性,其行使自然受到这一原则的约束。在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中,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为诉权滥用识别提供了标尺。该原则既是约束当事人理性行权的行为准则,也是司法机关识别滥用行为的判断依据,在法律规范供给不足时能够发挥补充适用功能。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在诉权滥用识别环节的适用,以目的正当性为核心维度,需秉持主客观相结合的审查思路,综合考量行为人的主观意图、客观行为、利益失衡状态、是否违背权利目的等多重因素。两大法系虽在制度设计上存在差异,但均将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作为基本准则。大陆法系侧重通过实质审查确定权利边界。例如,德国法禁止唯一可能目的在于损害他人的权利行使,并对故意以违反善良风俗的方式致人损害者规定赔偿责任;日本民事诉讼法要求法院努力确保民事诉讼公正、迅速进行,并要求当事人依据信义、诚实地进行民事诉讼。英美法系则依托完善的程序规则过滤不当诉讼行为、落实禁止权利滥用原则。例如,英格兰和威尔士民事诉讼规则规定,诉状未披露合理的起诉或抗辩依据,构成对法院程序的滥用或可能妨碍案件公正处理,或者存在不遵守规则、实践指引或法院命令的情形时,法院可以剔除诉状。 (三)以梯度惩戒为处置路径 第一,明确诉权滥用规制的法理基础与构造原理。诉权滥用规制的法理基础根植于权利行使有限性与司法秩序公共性二者的辩证统一。规制行为既是纠正越界行权、节约司法资源的必要举措,也是为受损相对方提供权益救济的制度安排,最终旨在实现正当诉权保障、诉讼秩序维护与司法公正价值三者之间的动态平衡。梯度化惩戒应遵循三项构造原理:一是谦抑规制,坚持预防为先、惩戒在后,优先以释明、警示等柔性方式引导规范行权,仅对恶意明显的行为采取刚性惩戒;二是梯度处置,根据主观恶性、行为方式、危害程度、重复次数等进行分层,避免“一刀切”;三是过罚相当,确保规制目的与手段相协调,惩戒力度适度均衡,兼顾威慑效果与权利保护。在上述原理指引下,梯度构造以行为违法程度与危害结果为纵轴,以惩戒手段强度为横轴,构建柔性引导、程序约束、经济惩戒、权利限制、刑事追责的递进体系,实现对轻微失范、一般滥用、严重滥用、涉嫌犯罪等不同情形的分层处置。 第二,梯度惩戒以比例原则为强度校准依据。比例原则是指目的和手段之间的关系应当具有对称性,最初主要用于规范公权力行使,强调公权力行使应目的正当、手段必要、损害最小,避免手段与目的失衡、惩戒与情节不匹配,现已逐步延伸至民事领域,成为平衡权利保障与权力约束的重要工具。在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中,比例原则为规制强度提供校准依据,确保规制措施与滥用行为的性质、情节、后果相适配。比例原则内含的目的性、必要性、相称性三项子原则,为构造梯度惩戒体系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指引。目的性要求规制措施必须服务于遏制诉权滥用行为、保障正当诉权、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目标;必要性要求在多种可选的规制措施中,优先选择对当事人正当权利限制最小的方案;相称性要求惩戒强度与滥用行为的性质、情节、危害后果合理均衡。作为诉权滥用治理四阶化构造的实施环节,规制阶段的功能是对识别阶段认定的诉权滥用行为实施精准化惩戒,遏制滥用行为蔓延。比例原则的三项子原则是构造梯度惩戒体系的基本遵循,确保规制合法、合理、正当。从比较法视角看,法国、日本、英国、美国等国家均采用罚款、费用负担等方式进行经济惩戒,并根据情节轻重差异化适用。英国针对反复滥诉主体通过设置梯度限制令进行权利限制。美国部分州法律承认恶意起诉、程序滥用等侵权诉因,英格兰和威尔士法则认可恶意提起民事程序构成侵权,二者均为满足严格构成要件的受害人提供损害救济,但具体构成要件与赔偿范围,在不同法域之间存在差异。我国可以比例原则为指引,构建层次清晰、衔接顺畅、力度适度的梯度惩戒体系,提升规制的系统性与针对性。